王景弘 - 資深新聞工作者

嘸通嫌台灣,要問你能為台灣做些什麽

Posted at — Dec 31, 2025

陳隆志教授的經歷與成就,是台灣戰後一代,經過苦難,挺身奮鬥,學而有成,為台灣無怨無悔,作出奉獻的縮影。他走過的時代與個人奇特際遇,不能複製,但他的精神可以當後生晚輩學習與思考的明燈。 在戰後一代台灣知識份子之間,如果要我推舉一位文法科領域最傑出的學者,我會毫不猶疑的選陳隆志教授。他在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是最出類拔萃的人物,對台灣的貢獻是學術的、思想的、長遠的。他和彭明敏教授一樣,對台灣前途最具遠見。 他撰寫一生不平凡的經歷,不平凡的成就,出版回憶錄─「見證與實踐台灣國家的進化與國家正常化」,與關心台灣的讀者分享,非常可貴。在網路使人迷惘的時代,看一個傑出的台灣知識份子回顧往事,對年輕世代思考未來,有重大價值。 我認識的朋友,有兩位在台灣繁複的「聯考」制度下,只考過一次,便一路「直升」,一位是賴義雄教授,初中聯考進師大附中,直升高中,保送台大土木工程系,留美西北大學獲博士學位;另一位就是陳隆志教授,初中考進台南一中,直升高中,保送台大法律系,進西北大學、再取得耶魯大學法學博士。 賴義雄博士比陳隆志教授小五歲,陳教授反國民黨,一度參加台灣獨立運動聯盟,以他的法學成就擔任過聯盟的外事部長,在國民黨特務的小報告中是「陳逆隆志」,黑名單的大將;賴義雄則與「黨外」掛勾,雖未獲「逆」字號,卻也成「異議份子」,列入黑名單。 少年陳隆志不但求學一路保送,「國家考試」更是創紀錄的「三科狀元」,大學還未畢業便在外交行政人員普通考試考第一名,在台灣省高考普通行政人員和全國性高考司法官考試也都榮獲榜首。 那個世代,國民黨籍留學生,取得學位便回台灣當官,非國民黨的多半選擇留在美國。陳隆志教授即選擇留在美國,埋首研究台灣的國際地位,1967年出版與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拉斯威爾(Harold D. Lasswell)合著的《台灣、中國與聯合國》英文書,提出台灣地位由人民自決,聯合國應採納「一中一台」立場。 如此立論與蔣介石政權的「法統」論對撞,而人民自決即否定國民黨統治台灣的正當性,由國民黨體制考選出來的「三科狀元」,就此列入禁止回台灣的黑名單,長達三十三年有家歸不得。 1968年在羅福全、張燦鍙和蔡同榮邀約下,陳隆志教授加入台獨聯盟,連續兩屆擔任中央委員及外交事務執行委員,1970年10月8日,他以台獨聯盟外事部部長身份,把主張台灣人民自決的說帖,寄給美國總統尼克森,及除國民黨代表團之外的所有聯合國代表團。 我在美國國家檔案館找到陳隆志教授寄給白宮的信及說帖,他在回憶錄中提到當時沙烏地阿拉伯大使巴魯迪(Jamil M. Baroody)認同及支持他陳述的主張,讓我喜出望外。巴魯迪在阿爾巴尼亞案表決前,曾提出A./ L-638決議案,主張聯合國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入會,同時保留「中華民國」─ 也即「台灣人民」的席位,以待台灣人民公投或複決確定意向。 巴魯迪的決議案獲得日本、菲律賓和賴比瑞亞等國的支持,可惜A./ L-638決議案未取得優先表決,致台灣人民喪失保有聯合國席位,以待人民自決的機會。 我在美國外交關係文件中查到美國代表團報告,但找不到決議案全文,向沙烏地大使館、駐聯合國代表團及聯合國查詢,也不得要領,陳教授在回憶錄披露,認同他的說帖,反應最積極的就是巴魯迪,他代表沙烏地提出的A./ L-638決議案,就是以人民自決為基礎。尋找多年總算知道巴魯迪案來龍去脉,備感欣喜。 陳教授思路清楚,言詞不卑不亢,條理分明,英語表達流暢,用字遣詞精確,實為最佳外交部長人才,但在國民黨戒嚴統治時代,他被稱為「逆」,只能當「偽盟」外交部長,而在「四二四刺蔣案」和1971年聯合國大會決議驅逐「蔣介石集團代表」之後,台獨聯盟路線出現分歧,主張人民自決,和平進化的陳教授趁1974年聯盟改組,盟員重新登記時,選擇回學術界履行承諾,未再登記。 以公民投票全面改組政府,建立新國家,是熱愛民主、疼惜台灣的人所懷抱的希望,國民黨開明派外交官楊西崑在1971年便對美國大使馬康衛(Walter P. McConaughy)透露,他曾對蔣介石建言,以公投建立「中華台灣共和國」,全面改組政府,宣佈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關,但蔣介石未作回應。 因為外有中國武力威脅,國際強權的對峙,內有國家認同的分歧,台灣獨立建國問題微妙複雜,即使大目標日漸形成共識,但時機與模式,要緩進或急進,仍有爭議。篤信基督教的陳教授提出他的理論與模式:「台灣國家進化論」與台灣「國家正常化」。 他的主張與主導《舊金山和約》的美國特使杜勒斯(John Foster Dulles)思想相符,也與《舊金山和約》規定日本只宣佈放棄台灣與澎湖主權,留待他日依聯合國原則解決的目標相符。杜勒斯的哲學堅持國際社會應維持和平的「現狀」;現狀不是不能改變,但改變應循和平手段,也就是順應形勢的和平演變。 《舊金山和約》的議定,因為各國對台澎問題的歸屬爭議不決,主導和約的美、英兩國認為終戰已五年,不應因為台灣與澎湖問題爭執不休,而不給予日本和平條約,因此說服各國妥協,對台澎主權只規定日本放棄,待日後情勢演變,依聯合國相關原則解決。那也是漸進式等待演變的原則。 《舊金山和約》對台澎主權歸屬是懸而未決,即所謂「地位未定論」,美國最近聲明宣示《舊金山和約》並未決定台灣的最終政治地位,是正確的表述,但是在《舊金山和約》未定歸屬的基礎上,台灣民主化的政治演變,實際上已經使「中華民國」脫胎換骨,不但不再代表中國,也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關,而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。 這種演變就是陳隆志教授的「國家進化論」,經過民主化,台灣已經「進化」成一個具備國際法條件的國家。這種說法在理論上是正確的,而且他主張台灣建國的第二階段,就在「國家正常化」,在適當時機把現在不正常的國號、憲法依台灣的條件制定。 這個理念也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,在還未能制憲改國號之前,以現狀即主權國家,爭取國際社會的「承認」,接受台灣加入國際社會,也有助鞏固國家地位。陳教授在美國教職退休後,更致力於倡言國家正常化的志業,回台灣創立「台灣新世紀文教基金」,以學術研究與交流,推動他的理念。 三科狀元而不為官,為救台灣生存及國際地位而受難,在學界出人頭地,終生為台灣的國際地位奔走呼喚;他三本紮實的國際法及台灣國際地位英文著作,由享有國際盛譽的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,學術成就獲國際肯定,這是他個人的榮耀,更是對台灣國家地位建構的重大理論貢獻。 他沒有進入官場,但在學術上對台灣的影響更大,更深遠,這是1960年代台灣留美精英展現的犧牲奮鬥精神。陳水扁總統在2008年卸任前,特頒贈二等景星勳章,代表台灣人民對陳教授的學術成就表示敬重,也對他無私的奉獻表示感謝。 陳教授這一代的台灣人,生逢其時,美國正是甘迺迪(John F. Kennedy)總統接捧,充滿理想與活力,這位年輕總統1961年的就職演說,令年輕世代熱血沸騰,他激勵美國人民:別問國家能為你做些什麼,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些什麼。 陳隆志教授一生的奮鬥、成就與奉獻,套用甘迺迪總統的話就是:嘸通嫌台灣,別問台灣能為你做些什麼,要問你能為台灣做些什麼! 民主台灣的生存與壯大,要靠世世代代傳承陳教授回憶錄所記述的堅忍與奉獻精神。